
来源:米兰体育app官网入口 发布时间:2025-12-24 05:25:22
福建平潭岛的中心位置,与海相接的岸边停靠着三三两两的渔船,岸上不远处有一座四层楼的红色房子。院子里种着两颗大树,还有一条颇具年代感的小船,船身已经破旧不堪,但任何人走入院子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它。
这是一个新建不久的水下考古培训基地,每到春夏季节,这栋小楼就会变得热闹起来,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在这个地方进行专业培训,盼望成为一名合格的水下考古队员(underwater archaeologists)。
“我们跟渔民一样,都是看天吃饭的。”来自香港的潜水专家蒋白浪站在岸边看着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海面,思考着这一次是不是又扑了个空,他和同事在前一天坐了近八个小时的动车从香港来到福建平潭,为的是来协助在这里举办的水下考古培训班的训练。
每年的5月至11月是台风季,其中7月至9月是最容易受到热带气旋影响的季节。话虽如此,最近一段时间却是最适合进行水下考古和调研工作的,“因为那几个月的气温和海底情况最佳”,蒋白浪解释说。
而这一次他来到平潭的时间正是台风肆虐的夏天。蒋白浪离开香港时,台风“韦帕”(Typhoon Wipha)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海面,香港天文台一度发出十号飓风信号。原本他还抱有一丝幻想,认为福建离“风眼”较远,不太受一定的影响,下车那一刻迎面吹来的大风宣示了大自然的变幻莫测。
“我们就在这个船旁边聊吧,比较亲切。”崔勇指着院里的小船说。从中国首批水下考古队员到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,他的人生与“船”密不可分。
1987年,刚工作不久的崔勇被通知参加一艘宋代沉船的文物接收工作。“一共是247件文物。”即使已逝去了38年,他对这一个数字仍印象深刻。
八百多年前,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从泉州港出发,朝着遥远的印度洋驶去,在途经广东海域时不幸沉没。直至1987年,中国与英国执行联合搜索任务时意外发现了它的存在。此后的几十年间,其考古发掘工作从未停止。
2019年“南海I号”船货清理完成,再后期处理去掉支护沉箱和船体的钢梁、钢管后的正摄影像。图源:国家文物局
当船体或其他物品没入水中,与空气界面彻底隔绝开来,文物得以在水下长时间安然留存,形成了神秘而独特的水下遗址。然而,受制于人体自身的机能局限以及当时相对落后的技术条件,人类对广袤海底世界的探索犹如管中窥豹,极为有限。
“在人类历史演进的过程中,海底聚集的人类艺术品和工业纪念物的数量,可能比大陆上任何一个时期保存的还要多。”
人类破解潜水的难题后,陆地考古自然就延伸到了水下。“刚起步的时候,真正做水下考古的国家其实不多,就是(当时的)几个发达国家,日本、英国、美国、法国”,崔勇回忆道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中国的水下考古尚在萌芽阶段,因此“南海I号”的考古发掘曾先后与英国和日本的水下考古机构合作,几次尝试均未能成功将沉船打捞,加上资金紧缺,项目一时之间陷入停滞。
转机出现在了一水之隔的香港。1999年,崔勇与几位同事受邀前往香港进行水下考古调查,偶然遇见了一位开潜水设备用品店的香港商人陈来发。崔勇解释说,“当时正值香港回归祖国不久,他们都想为国家做点事情。”
闲聊中,陈来发第一次了解到这艘沉船的情况,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决定投入这一个项目。第二年,他带着船、潜水设备和120万港币,成为了“南海I号”最早的“天使投资人”(angel investor)。
香港商人、潜水专家陈来发在“南海I号”水下考古调查授旗仪式上。图片为受访者提供
“人生的算数有两种算法,一种是1+1等于2,这个结果是可以算清楚的;另一种是靠心去感受,很难有一个实际的结果,但这一辈子做好这件事就不会有遗憾了。”
要成为合格的水下考古队员绝非易事。从零基础到持证上岗,需经历数年高强度实操训练与考核。崔勇坦言,“能执行水下考古任务的一线人。”国家文物局的最新统计数据也与之吻合,中国内地(不含港澳台)现有持证水下考古专业技术人员仅196名。
“考古学本科教育至少需要四年系统培养,而潜水员培训通常仅需几个月。”关于优先考古还是优先潜水技能的问题,崔勇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了,“我们的‘理想型’是有考古专业背景且热爱潜水的候选人。”蒋白浪就是崔勇口中的完美候选人。他毕业于武汉大学考古专业,是首批赴内地深造的香港学生。而他的名字,似乎冥冥之中就预示着与大海的不解之缘。
蒋白浪在香港出生长大,自幼熟读四大名著,尤其痴迷于《三国演义》(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),中学时就产生了学习考古的想法。但在当时,香港未有高校开设考古专业,内地也仅有少数大学设有,且并非每年招生。蒋白浪认真思索后,决定等待一年,最终在次年成功考入武汉大学考古系。
2015年,一次偶然的机会,蒋白浪结识了陈来发,成了这位潜水达人的徒弟。这个喜欢潜水的考古专业毕业生终于与水下考古相逢。随后,他加入香港水下考古文化研究会,热情参加到内地和香港的水下考古培训工作中,此次平潭之行便是他与另一位技术潜水专家早早安排好的行程。
蒋白浪指着海面说,此刻大海看着风平浪静,实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台风过境将带来大范围、高强度的洋流波动,水下十分危险且能见度差。
“我们可能下不了水了”,蒋白浪苦笑着说,但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错过,毕竟对水下考古来说,哪怕是到了海底,找到了沉船,“找不到东西(文物)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。”他形容水下考古发掘就像开盲盒,永远无法预测,充满未知和挑战,但这也正是水下考古吸引他的地方。
蒋白浪的人生哲学来自于大海:“空手而归是常态,人生本来就是充满唏嘘的。”
去年上映的纪录片电影《里斯本丸沉没》(The Sinking of the Lisbon Maru)揭开了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,而以“南海I号”为代表的古代沉船则讲述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前世今生。
海上丝路是中国迄今已知最为古老的东西方海上贸易航线,又被称为瓷器之路、茶叶之路和香料之路。自汉代起,海上丝绸之路慢慢的变成为古代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方式,它通常分为东西两条航线:东向航线从中国东北部沿海出发,最终抵达朝鲜和日本等地;西向航线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,前往东南亚、西亚、非洲等地区。
“提到海上丝绸之路,最为人所知的是出发和到达的地点、销售渠道、物品产地等信息,但中间的这条路以海水为媒介,恰恰是最难找到的。”崔勇解释道,沉船就像是一个时间胶囊,静静地沉没在海底,“每一条沉船都是一个点,你找到的沉船越多,这些点就越密集,当所有的点连成一条线,这条路就出来了。”
当这些沉寂海底的时间胶囊被打开,千百年前的海陆交融、人情冷暖和通商盛景一一展现在眼前。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穿越时光的珍贵传承,这条海上丝绸之路在两千年后依旧熠熠生辉。
“我们要思考怎么样对得起这些古人,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悲壮而宝贵的文化遗产。”崔勇将自己与“南海I号”的故事和经验分享给新一期水下考古培训班的学员。
从接收“南海I号”首批文物到退休,他与这艘南宋沉船相处了近四十年,几乎覆盖了他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的整个职业生涯,但崔勇并不觉得时光难熬:“工作一天天做,日子一天天过,回头一看才发现经历了整一个完整的过程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”
再次回忆起“南海I号”考古发掘走过的岁月,崔勇表示这样的一个过程正好见证了中国水下考古的发展,从原址发掘、围堰发掘、整体打捞等技术的成熟到驾驭深海考古等高难度考古项目,“我们起步稍晚,但发展迅速,已经把水下考古这个大拼图的每一块都补全了。”
正如培训基地院子里的那艘小船,浑身都是风雨和岁月的痕迹,人们已很难看出它原本的样子,但它的存在提醒着所有人,记得来时路,方知去时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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